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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寄餘生 (49-53完結)作者:上田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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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1:10: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四十九】紐帶
撥號音響了許久還是無人接聽,也沒有人來開門。江啟年敲門的節奏不由地加快,力度也越來越重。
在酒店裡,他不敢高聲喊叫,只能貼著門不停輕聲喚著:
「示?示舟,你在裡面嗎,你沒出什麼事吧?」
門後面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害怕江示舟是在浴室里摔跤或暈倒了。
就在江啟年準備轉身跑下樓去前台叫人過來的時候,門把手終於被轉動。
隨著門縫從線狀變為帶狀,再變為梯狀,房間內的景象一點點落入他眼中,以及穿著一身浴袍,側身靠在門後的江示舟。
一進門,他便皺起眉頭,逼視著她:
「你剛才出什麼狀況了,怎麼喊那麼久才來開門,電話也不接?」
此時江示舟正低垂著頭,身子微弓。她的右手揣在浴袍口袋裡,露出的小半截手背上微凸著幾道青紫色血管。
「我……剛才在洗澡,沒聽見。」她的聲音頗為乾澀,較平時顯得有些中氣不足。 江啟年順著她的話,隨便往浴室的方向瞥了一眼,表情卻在下一刻突然變得微妙起來。 因為他發現,浴室的地板和玻璃牆是半幹著的。
注意到他視線的方向,江示舟好像察覺到自己拙劣的謊言已被識破,揣在浴袍里的那隻手似乎因為緊張而攥得更用力了。也是在這時,江啟年猛然注意到,她的眼睛和鼻頭都明顯發了紅,一看就像剛哭完不久。
如果說之前她那些反常的舉動,只是讓江啟年感到有些奇怪,那麼現在這句不明緣由的謊言,則猶如警報一般,徹底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他沒有急著第一時間拆穿她,只是提著外賣袋繼續往裡走,然後在床邊停下,把袋子放在桌上。
江示舟的腳步卻幾乎沒有挪動,依舊停在房間門邊,剛剛低著的頭終於抬起,瑟縮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她甚至都沒有把門關上,任由它虛掩著,似乎隨時準備要跑出去。江啟年則注意到,床頭柜上好像少了一件物品。
再回想起下樓前她的種種言行,以某條線索串聯在一起,他總算意識到了些什麼。 不肯閉眼許願、聽到他要拿刀差點尖叫、蛋糕一口不吃、洗澡要支開他、右手緊揣在浴袍里……這些行為的意圖,就算別人不理解,於江啟年而言卻是赤裸又直白的。
玫瑰花啊……
她是那麼弱小!她又是那麼天真。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護自己,抵抗外敵…… 當年事發之後,江啟年帶江示舟去過醫院的精神心理科很多趟。前期的治療還算順利,配合藥物和各種療法,情況似乎慢慢控制住了,沒有往更嚴重的方向惡化。可出乎他預料的是,因為他一次疏忽,江示舟偶然看見了忘收起來的醫院帳單,在那之後,她就死活都不肯再去醫院了。
負責治療的醫生也比較心軟,聽江啟年告知情況後,就算沒有成功說服他們繼續治療,還是抽空拉著他叮囑了一堆事情。包括日後她可能出現的各種症狀、各種對她精神狀態不利的因素、各種可能表示危險的信號,等等。
俗話說久病成醫。原本的江啟年也不是一個多麼細心敏銳的人,時常在她面前說錯話,或者被她的神經質惹得暴躁發火。可每當看到她驚惶無助的神情,他最終還是會暗自痛罵和反省自己。
一次次的經驗都在時刻反覆提醒著江啟年:她身邊最能信賴和倚靠的就只剩他這個親哥哥,如果連他都不能學會無條件地體諒和關心她,那還能指望誰來愛護她。
他本以為就算她再怎麼無助,再怎麼喪失安全感,只要有自己在身邊,只要自己夠溫柔耐心,最終都可以順利地安撫過去。事實也向他證明這似乎是成立的,就算沒有繼續吃藥和心理治療,江示舟那些嚴重的症狀也很久沒有再出現過。後來她回到學校讀書,更是有了新的朋友和愛好,學習和人際交往都很順利,與其他普通人幾乎毫無差別。
就在江啟年以為她的創傷已經徹底療愈,生活要重新步上正軌的時候,卻出現了他從未料想過的、且幾乎無解的一種情況:
這次她猜忌與恐懼的對象不再是別人,而是變成了他。
換作很早以前,或者平時的話,江啟年肯定會克制不住地要跟她爭辯,或者嘲諷她有病,成天疑神疑鬼,無事生非。可現在的他卻只覺如鯁在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可以,他當然想對江示舟說:我愛你,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想平安順遂地與你一起生活下去。你可以無條件相信和依賴我,我會保護你一輩子。
可這時候,他只能感覺到,語言竟是如此蒼白無力。畢竟,構成她和他之間最根本、最深遠、且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的,正是「你」與「我」這兩個人稱代詞。
他們再怎麼親密無間,血緣再怎麼緊密,也終究是兩個獨立的個體。而選擇信任他人的話語,本來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有的人付出了金錢,有的人付出了勞動,有的人付出了感情,有的人付出了自由,還有人付出了生命。
就像當年母親也不會相信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的人會對自己下那般毒手,直到親眼看著那雙狠戾的手扼上她的喉嚨。
而他想對江示舟說的那些話,或許在二十多年前,母親也曾聽那個人這麼說過。 想到這裡,江啟年不由攥緊了拳。
他一句話沒說,只是嘆了口氣,又重新拎起外賣袋走向門口,並以裝作輕鬆的語氣說道:
「……要不去樓下大堂吃吧,這裡的桌子有點小,別待會不小心把床弄髒了。大堂窗外的夜景挺好看,還能去水吧點些飲料喝。」
說罷,他便越過江示舟,在邁出去之前又補充了一句。
「你趕緊換衣服吧,我先下去找位置,出門別忘了把房卡帶上。」
酒店的房間外都有監控,大堂更是二十四小時都有工作人員值班。現在時間也不是太晚,在公共區域活動的人還挺多。
如果她真的是害怕被謀害,那麼換個人多一點的場合,多少也能讓她有點安全感吧。退一萬步來說,再窮凶極惡的人,一般也不敢在人來人往、安保完善的地方行兇,除非是鐵了心想進監獄。她就算真遇到了什麼危險,也可以很及時地呼救。
也正如江啟年所料,聽聞這話,江示舟的表情明顯緩和了許多。
「……好。」
「那我走了,等會兒在樓下等你。」
門再次被關上,她緊握成拳的右手終於無力地鬆開,又癱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信任他,或者不信任他——江示舟發現,這其實是一道已經做過千百遍的選擇題。 但與任何課本試卷上的題目不同,這道題是她根本無法用理智、邏輯或經驗去作出判斷的。選擇的結果也絕不是簡單的加減分數,而是一次次懸崖之上的跳躍,可能將到達彼岸,也可能是粉身碎骨。
有如一隻懸於半空的蜘蛛,從一個固定的點上向下墜到目的地的時候,她的眼前只有一片虛空,不管如何伸展掙扎,也無法找到落腳點。那將來臨的是什麼?未來將帶來什麼?她不知道,她什麼預感也沒有。可她必須作出選擇,且選項非此即彼,沒有任何退路。
以前支撐著她實現一次次跨躍的,到底是什麼?
下樓再見到江啟年時,他正坐在大堂水吧靠窗邊的位置,一隻手托著腮,望向窗外。 大堂里還很熱鬧,水吧內的座位坐了七八成,嘈雜的談笑聲與優美舒緩的背景樂混合在一起,端飲料的服務員不停穿梭在人群中。窗外的海水與天空已是一片濃墨般的漆黑,只有岸上幾道射燈的光投在海灘上,照亮了仍在海邊嬉戲和漫步的遊人。
注意到江示舟的到來,江啟年轉過頭,朝她展開一抹笑容,示意她坐到自己對面,又把桌面上的菜單推到她面前。
「有什麼想喝的嗎,可以自己去前台點,我買單。」
「……那你呢?」
「我跟你點一樣的吧。你喝什麼我喝什麼。」
江示舟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便垂下視線開始瀏覽菜單,然後走到前台,點了兩杯冰檸檬茶。
兩個盛滿琥珀色液體和檸檬切片的玻璃杯很快便端上了桌。江啟年打開裝壽司的盒子,把筷子遞給她。
「只有一雙筷子,還是你喂我吃吧。反正你自己說的,過生日,不磕磣。」
若在平時,江示舟肯定第一時間就是拒絕和嫌棄,可這時的她只是愣了愣,就接過筷子照做起來。這也側面證實了江啟年的猜想。
江示舟每一次夾起壽司,都徑直往他嘴裡送,自己仍未吃一口。江啟年也不過問,只是如機械動作般地張嘴、咀嚼和吞咽每一塊她遞過來的壽司,直到——
「我飽了,剩下的你吃吧,實在是吃不下了。」再次吞完一塊軍艦卷,他總算擺擺手,轉而啜了一口冰茶。
江示舟低頭,眼見壽司還剩下小半盤。她剛才刻意以毫無規律和邏輯的方式隨機夾取,而江啟年卻幾乎看都沒看,就都很果斷地吃了下去,看來應該是足夠安全的。
一晚上沒進食,此時的江示舟已經飢腸轆轆。確認安全之後,她終於放心地吃起來。清淡可口的壽司和冰爽的檸檬茶進入胃裡,一定程度上撫慰了她緊張的情緒。江啟年則恢復先前托著下巴的姿勢,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聽似完全不著邊際的話:
「我真的很感謝你,示。」
江示舟的神經不再像先前那般緊繃,也終於有勇氣抬起視線,直視對面的江啟年。 奇怪的是,方才明明還覺得他是那樣危險和面目可憎,像是隨時會吞噬掉她的巨型怪物。現在再看,江示舟卻只覺得他和平時一樣溫和無害,更與她一樣,只不過是個普通的人。
其他的人她或許不了解,但江啟年的為人她不應該不清楚。他們同樣是人,同樣有心跳和體溫,同樣有思想和感情,同樣感覺得到痛,同樣會害怕,同樣會難過。他們從同一個子宮出來,繼承了同樣的基因,生長在同樣的家庭環境里,甚至連就讀的學校也完全一樣。
既然這樣,在已知自己不是窮凶極惡之人的前提下,她又有什麼理由和立場,懷疑江啟年就會是那樣的人?
在這般動搖的心境下,江示舟沉默著,聽他繼續說下去。
「你也知道,以前的我……是個很無聊又平庸的人。我好像沒有什麼愛好,也不喜歡競爭,更沒有你聰明伶俐。很多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存在的意義和目的到底是什麼。像所有人一樣出生,讀書,考試,找工作,成家,還房貸,養孩子,然後退休,躺在病床上直到死亡,這樣的日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得到頭,我不明白有什麼值得繼續過下去的。但我甚至連死的慾望也不那麼強烈,因為我覺得它和活著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我唯一一次想死,就是在接到媽媽過世消息的時候。那時我覺得,我好像終於有藉口了,我可以名正言順地結束掉這種無聊的生活了。
「可是那時你抱住了我。我感覺到了你的體溫和心跳,感覺到了你的眼淚和痛苦,感覺到了你鮮活的生命。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只知道我想讓你繼續活下去,我想給你更好的生活。
「後來我總算找到了……在每次擦乾你眼淚的時候,在每次給你準備飯菜的時候,在每次夜裡醒來看到你在我床邊的時候,在每次拿到獎學金給你買禮物的時候……我好像終於找到了我生活的意義。我看著你一天天長高,一天天活躍起來,每一個平凡的日子好像都變得值得期待。
「是你讓我明白了什麼叫愛和責任……是你讓我學會成為更好的人。沒有你,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說到這裡,他原本溫柔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
「我總是一廂情願地以為愛可以改變和治癒一切,事實卻告訴我好像並不是這樣……我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即便已經一起生活了那麼久,我卻還是沒能給你足夠的安全感……我甚至在想,當初我是不是就不應該跨過那條界限,如果我當初不那麼自私,而是一直安守哥哥的本分,你現在是不是就不會那麼恐慌了?」
這溫暾的長篇剖白似乎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階段。眼看著她的神情流露出心事被戳破的局促不安,江啟年只是笑了笑,以已然發澀的嗓音繼續說道。
「可是,已經鑄下的錯,我永遠沒有辦法回到過去把它扭轉。就算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能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這或許是我目前為止的人生里做過最勇敢和幸福的決定,我可以為此道歉,但我不會後悔。
「我也不想再說什麼表達歉意和誠意的話了,一點用都沒有……我只想說,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弱小的孩子了。你聰明、勇敢、堅強,你很強大,你有足以保護自己的力量,你會讓所有意圖傷害你的人付出慘重的代價。沒有人可以隨便傷害你,包括我。
「只要你想,你可以用你口袋裡的那把鑰匙,扎進我的胸膛,太陽穴,或者眼睛,隨你喜歡。」
【五十】冰茶
江示舟臉色煞白,抿緊嘴唇,一直放在桌下的那隻手則下意識地按緊了褲子右側的口袋。
布料在按壓下隱隱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形狀。他的最後一句話,無疑是將她心裡最後一道防線摧毀成了粉粹。
原來他都知道了——
自己的猜忌,恐懼,防備,以及走投無路之下揣進口袋裡的那把公寓備用鑰匙。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江示舟搖頭失聲,又慌張起身。微微的暈眩感湧上腦內,她腳下一趔趄,不小心撞上了經過的服務員。
「示——?」
在不期而同的驚叫與惶然的目光之中,盛滿飲料的玻璃杯在托盤上微晃了兩叄下,便徑直摔了出去。冰涼的有色半透明液體灑出杯口,潑濺在江示舟的白t恤上,緊接著響起玻璃落地碎裂的聲音,也將她的注意力砸得四分五裂。
江示舟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先前她點的其實不是兩杯同樣的飲料。雖然外觀相似,但一杯是冰檸檬紅茶,另一杯則是長島冰茶。
在名字、色澤和口感上,長島冰茶都幾乎與冰檸檬茶別無二致,實際上是酒精度頗高的一款雞尾酒,也因此常被稱作「失身酒」。滴酒不沾的江啟年對此可能不了解,江示舟卻是心知肚明。
她本來想藉此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江啟年放倒,沒想到會栽在了上錯飲料這一環上。也可能是,服務員以為江啟年是酒吧里常有的那種心懷不軌的男性,默認這杯酒是點給女伴讓她「失身」的,便「通情達理」地成全了他。而她剛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壽司上,也沒注意到飲料上錯,不知不覺就喝下了大半杯。
一杯長島冰茶下去,上頭也就是一時半刻的事兒。此時的江示舟腳步和思緒都已經開始飄忽,只在心裡唾罵這水吧助紂為虐,隨後又開始發窘——畢竟這會兒不懷好意的惡人好像不是江啟年,而是她自己。
這就是所謂的「害人終害己」吧……
這番動靜使得叄人剎那間成為了水吧內視線的焦點。江示舟愣在原地的時候,江啟年早已擠到她面前,護著不讓她被碎玻璃扎傷,又忙不迭地向被撞倒的服務員賠禮道歉。店內則很快安排了人來現場清理乾淨,不一會兒便恢復了秩序。
好在只是打翻了兩杯飲料,碎了一個杯子,除此之外沒造成其他損失,也沒有人受傷。雖然店方沒有提出要求,江啟年還是堅持照價補償了損失。
畢竟他自己也在餐廳打過工,知道就算不用顧客賠,損失多半還是要從服務員工資里扣。將心比心地說,他自己當服務員的時候,也總是希望遇到心善顧客的。
處理完一切後,江啟年走出水吧,只見江示舟正坐在一旁等著他。房卡在她身上,他本來是第一時間便讓她先回房間洗澡換衣服,沒想到她還在這裡。
江啟年暗自嘆了口氣。說實話,真的放任她單獨行動,他其實不太放心。可現在她也不怎麼信任他,於兩個人而言都真是一個進退兩難的處境。
他上前拍拍她的肩:「走了,示,回房間去吧。」
江示舟這才抬頭瞟他一眼,點了兩下頭,動作有點疲軟無力。
走向電梯的過程中,倆人都沒說話,始終隔著半個肩膀的距離。
江示舟一方面正被酒精帶來的睏倦感侵襲,另一方面則是自覺忸怩羞慚。都十八歲的成年人了,還要哥哥忙前忙後地收拾爛攤子,這不可能不讓她汗顏。江啟年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像是在考慮著什麼。
電梯下到一樓,廂門打開,叄兩個人從裡面陸續走出來,而此時在電梯前等待的依舊只有他們倆人。
走進電梯轎廂,壓抑緊張的情緒令江啟年的呼吸有些不暢。憑他的想像,他是覺得江示舟肯定會再次恐慌發作,擔心他趁機行兇什麼的。
事實是,經歷了剛才的一番波折,在酒精的麻痹作用下,江示舟的神經早已維持不了原先高度緊繃警覺的狀態,只想早點換掉身上黏濕的衣物,躺在床上睡個好覺。抱著這樣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她渾身的肌肉和神經都開始鬆弛,不自覺地將身體靠在江啟年身上,半眯起眼睛。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提心弔膽防了一晚上,最後直接迴旋鏢把自己砸了個半死。要是真橫豎逃不過一死,那不如先坦然地迎接一個安然的美夢好了。
發覺她這樣的動作,江啟年忍不住去看她。只瞥了一眼,他原本的一絲膽怯和欣喜,立刻轉變為了驚慌和擔憂,二話不說便按住她的額頭,手心傳來的滾燙令他心裡一驚。江示舟則無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只因微涼的觸感讓她覺得舒服。
「你臉怎麼這麼燙……是不是真的生病了?現在會不會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她只是搖了搖頭,瓮聲瓮氣地說:「我沒事,我想早點睡覺……」
江啟年從她身上摸出了房卡,又拖著她出了電梯,穿過迂迴的走廊回到房間。進門以後,他沒急著關上門,而是先讓她在床上躺好,給她蓋好被子,又彎下腰,用自己的額頭去試她額頭的溫度。直起身時,出現在他臉上的是一副焦頭爛額。
在原地來回踱了幾步之後,他像是終於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去浴室里拿了毛巾,用冷水打濕後敷在她頭上,他便拿起床頭柜上的車鑰匙,轉身就要往外走,衣角卻被她拉住。
「你去哪?」
她的聲音沒什麼力氣,拖得有些長。
「……我去給你買退燒藥。」
事到如今,江啟年只覺得愧疚和後悔。
在家和學校的時候,江示舟雖然也偶有感冒,但幾乎不發燒。誰料第一次帶她出市,就屢出狀況。是路程太累嗎,還是水土不服,他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
景區附近又沒有藥店或診所,大半夜帶著她去看急診似乎也不太好。現在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抓緊時間開車去最近的藥店。
江示舟一個激靈,攥著他衣角的手變得愈發用力。她儘管有些睏倦,意識卻還是基本清晰的。
——喝了酒再吃退燒藥,那她的小命就真要在今天玩完了。
「我,我沒發燒……你別去。」
他嘆氣:「額頭那麼燙,還在這兒逞能呢。」
「我真的不是發燒……」她急得改抓他的手,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我……只是喝酒上臉了。」
「喝酒?你什麼時候喝的酒,我怎麼不知道?」
「就剛才……在樓下喝的。」
江啟年還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那不是茶嗎,怎麼會上臉?我和你喝的也是一樣的啊。」
「我點的那杯是雞尾酒……只是看起來很像冰茶而已。」江示舟的聲音越來越低,「你,你那杯是正常的檸檬茶。」
江啟年這才將信將疑地從口袋摸出小票,看了兩眼,也沒追究下去。
從她回高中讀書後,家裡就幾乎不再囤酒了。江啟年只當她是犯了酒癮,耍點小心機蹭酒喝而已。
「行吧,人沒事就好。」
他習慣性地伸手撫摸她的額頭,指尖剛觸碰到,又像觸電般縮了回去。
「那你先別那麼快洗澡,至少過半個鐘再去吧,或者只把衣服換了直接睡也好。」 他邊叮囑著,邊在房間裡收拾起了東西。江示舟就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動作,最後見他拎著一袋東西,再次往門外走去。
「你又要去哪?」
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她這回的聲音顯然高了很多,從中能聽出一絲焦急不安。 江啟年在門口停住,這時他本來理應回頭,但是他沒有。
過了片刻,她聽見他的回答。
「這間房給你單獨睡,我自己現在再去開間房……早點休息吧,晚安。」
正在他要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有悶重而急促的踩地聲。一晃眼的工夫,他的後背就緊貼上了另一具柔軟的軀體,腰間則多了一雙細瘦的手臂。
「……你別走。」她的臉深深埋在他的脊背上,聲音很弱,環抱他的力度卻只增不減。 他又嘆氣,他也數不清這是今晚第幾次嘆氣了。
「兄妹倆睡一間房……確實還是不太好。」
江示舟不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一邊搖著頭,像是在無聲地反駁他。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不怕我了?」
話音還沒落完,就被她悶聲打斷。
「……我愛你。」
宛如念咒語一般,她將這叄個字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聽見他又嘆了一聲。 「成年人了……說的話要自己負責。」
他抬起手,將門重重關上。門板隔絕了房間外的世界,只剩下房間內的兩人。然後他轉身,不容分說地將江示舟摟入懷裡。
「發生了什麼事的話……後果自負。」
【五十一】忌日快樂
俗話說,狗改不了吃屎。
儘管嘴上放狠話,江啟年還是貫徹母愛原則不動搖。給江示舟擦洗乾淨換好衣服,他就把她拖上乾淨的那張床,自己則揣著手臂坐在邊上,不發一語地看著她。
江示舟倒是因為酒精上頭而興奮了起來,忽然就抓住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噢?『失身酒』?所以你的意思是,原本那是打算給我點的?」
此時江示舟已經在床上坐起了身,嘴不滿地噘了起來,像搗蒜似的點著頭。聽她憤慨地抱怨著水吧里上錯酒的服務員,江啟年只覺得好笑,又不敢打斷她。
「嗯……那麼,我親愛的妹妹,你給我點那杯酒的意圖是什麼呢?」
反正肯定不是為了讓他「失身」。
江啟年也只是明知故問罷了,可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是,江示舟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為了把你灌醉睡著啊,這樣你就沒本事殺我了。」
真是……意外地坦誠啊。
他現在多少理解了為什麼以前她嗜酒成性。
大概並不是覺得有多好喝,只是因為喝醉了能自然而然地卸下防備、放鬆精神,這一點以前醫生好像也和他提到過。
不然總是保持著那麼高的應激性,是真的會很累吧。
以前她在家醉酒的時候,要麼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要麼是已經睡過去了。能像這樣跟醉酒的她聊天套話,這種機會還真不多。
」所以,你為什麼會覺得哥哥要殺你?」
這個問題好像一下子難倒了江示舟。她低頭沉吟了片刻,然後雙目圓睜,像是腦內靈光一現。
「我想起來了,你在車上的時候說可能要捅死我……」
聽到這回答,江啟年啞然失笑。
「拜託……我逗你玩的啊,這你都信?」
答案被一票否決,她的表情有些不滿,卻還是繼續嘗試著作答。
「我有一次夢見了你提著刀來追殺我,還是媽媽忌日那天,肯定是她託夢要我小心你……」
這他倒是毫不知情,但他還是沒克制住吐槽的衝動。
「那是你做夢,關我本人什麼事啊?你要這麼說的話,我還說我夢見過你吃屎呢……啊!」
為什麼這臭丫頭喝醉了踢人還那麼痛啊?
「我不管,反正就是,直覺……?我就是感覺到你會在我生日這天殺我。」
生日殺人?
江啟年敏銳地捕捉到這條關鍵詞。努力地在記憶里搜刮一番後,他終於豁然開朗,隨後啼笑皆非地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還直覺呢,又看亂七八糟的電影了吧?」
說著,他拿起床頭的電視遙控器,翻到一部電影,名字叫《忌日快樂》。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女主角在生日當天,以各種方式被殺了幾十次的故事。
江示舟雙眼發直地盯著電視螢幕,嘴不知不覺中張大,一副如夢方醒的樣子。 電影進度條蠕動到了女主角第一次被殺的場景,電視音響傳出的一聲悽厲尖叫劃破了房間內的安靜。江示舟恍惚的意識乍然受到了驚嚇,這才又把注意力移回江啟年身上,伸手就要去奪他的遙控器。
「你有毒吧,我生日你給我放這個?」
江啟年眼疾手快,搶先舉起遙控器躲開她的手:「哇,不是你先懷疑我要在你十八歲生日害你嗎,又惡人先告狀啦?」
搶了半晌也沒把遙控器搶到手,反倒是惹得自己頭暈目眩,江示舟索性一頭栽進他懷裡,像鴕鳥一樣深埋著臉,雙手捂住耳朵,企圖隔絕一切來自電視的視聽刺激。
不鬧還不要緊,這一鬧倒是讓江啟年犯起愁來。雖然遙控器搶奪戰是取得了勝利,這種局面下更難受的人卻變成了他。
——他硬了。
夏天倆人本來就穿得不多,洗完澡的江示舟現在身上更是只有一條薄薄的睡裙。他畢竟不是柳下惠,喝醉的妹妹就這麼把他壓在床上,雙腿還岔開著貼在他腰腹處,他能不起反應才有鬼。
所謂食髓知味。經歷過去年的除夕夜,江啟年深知醉酒的江示舟有多「可口」。會迷迷糊糊地說一些平時死活不肯說的話,嘴和身體都比平時誠實熱情得多,叫得也很好聽。但他也僅僅體驗過那一次,並且這回他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那一次她酒醒之後渾身酸痛,完全記不得發生了什麼,還以為自己被人揍了。江啟年覺得新鮮,就騙她說是她喝醉之後在浴室摔了一跤。直到進浴室洗漱換衣,她才看到身上密密麻麻的牙印和吻痕,之後就徹底炸毛,揪著江啟年暴揍了一頓,愣是快半個月沒肯讓他進房間。
更損的是,他那晚還一時興起錄了像,還非要幸災樂禍抱著鞭屍的心態拿給她看。他在旁邊是樂不可支,江示舟則羞憤惱火到就差拿把槍頂在他太陽穴上,才逼得他不情不願地刪了視頻。
說來也好笑,叄年多勸她戒酒都沒什麼用,那一出發生之後,她卻是打死都不肯再碰酒了,搞得江啟年一開始還有點遺憾。
懷裡是軟玉溫香,電視里則上演著血腥的殺人場景。江啟年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畫面上,才能多少按捺住本能的躁動。偏偏身上的人還不肯安分,一個勁地往他懷裡蹭,嘴裡還嗚嗚咽咽的。
「你別放了好不好,我好怕,要是真就一直死在生日這天怎麼辦……」
「不會的,就一部電影而已,你看現在房間裡不就咱倆嗎,還有誰能害死你?」 「有你啊,你要殺我的話我都根本跑不掉,我怎麼這麼倒霉……」
江啟年失笑:「你怕我殺你,你還往我懷裡鑽?」
這一句話嚇得她猛然彈起身,張皇地往左右張望了兩眼後,又二話不說壓住他,抱得更緊了。
因為她發現,此時此刻,這個姿勢於她而言才是最安全的。看不見彼此的表情,卻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和體溫。臂彎里只有對方的軀體,幾乎沒有行兇的餘地。
「不是,我到底有什麼理由要殺你啊?你說說看?」
「……」
這種問題對於現在的江示舟來說,還是有點複雜了。她思索了一會兒,便發起了呆,半晌沒說話。
見沒有迴音,江啟年決定換個簡單一點的問題:
「你想殺我嗎?」
答案顯而易見,一聽見問題,江示舟就像條件反射似的匆遽搖頭,髮絲摩挲著他胸前的衣服,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如果說我不信,那你怎麼證明呢?」
「……」問題再次難倒了江示舟。
是哦,她可以懷疑哥哥不懷好心,那哥哥也可以懷疑她圖謀不軌嘛。
可是她很清楚自己沒有啊,她又沒有什麼理由。
「……我就是沒想啊,有什麼好證明的……」
這話說出來,連她都自慚毫無說服力,本以為江啟年會像先前的她一樣胡攪蠻纏,不料他卻極為爽快乾脆地接受了這個說辭。
「說得好,那哥哥現在相信你。」他摸摸她的頭,仿佛在摸一隻乖順的小狗。 「那你呢?哥哥相信你,你相信哥哥嗎?」
「……」
沉默了許久,江示舟終於嘟噥著說道:
「我們倆……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江啟年低頭欲去蹭她的鼻子,卻被她扭頭躲開了。
「你是男的,長得比我高,力氣也比我大,我哪裡打得贏你……」說著說著,她自己又莫名委屈起來,抽著發紅的鼻子,「而且我幹嘛要殺你,你會賺錢,又會做飯,你死了還有誰給我煮飯吃……不像我這個廢物,一點用都沒有,又不聽你話,我死了你還輕鬆一點……」
江啟年忍不住伸手掐住她一邊臉,哭笑不得:「不是,我就你這一個妹妹,含辛茹苦這麼久,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到成年了,就是為了把你騙到這裡殺掉?我腦子有病啊?」
不料,江示舟的情緒卻沒有因為他這句話得到緩和,反而是愈發失控地流起淚來。情感和理智的閥門,仿佛年久失修的水龍頭,在被酒精這隻手擰開之後,長期積攢潛伏的情緒涌溢出來,摻雜了陳年的銹色和苦澀。
「不一樣,根本不一樣……我不想只當妹妹,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你不會像我需要你那樣需要我……你現在沒有義務再養我了,我也沒有理由再繼續這麼依賴你……總有一天,你也會覺得我變成了你的負擔和阻礙,然後拋棄我,或者把我殺掉……」
懷裡的身體顫抖得愈來愈厲害。或許是因為房間裡的空調溫度太低,江啟年只覺得皮膚上的汗毛在一點點豎立,於是抱著江示舟的手臂又用力了幾分。
「總有一天」……
聽著她這番語無倫次的訴說,江啟年總算意識到:從本質上,他們倆其實在害怕著同一個東西。
那就是——「未來」。
準確地說,是「不再為對方所無條件信任、依賴和深愛」的未來。
他帶她來這裡,又不禁問出那句法語台詞的原因,難道不也是出自這種恐懼嗎? 未來本身就是不可知的,唯有從過去和當下的確定經驗里,才可能捕捉到某些蛛絲馬跡。即便如此,也沒有任何事物、任何人,能對這種推測作出保證。
十八歲,是一個檻。迎來了她的十八歲生日,也即迎來了兄妹之間監護關係的終結,這就意味著他們之間將不再有絕對的依附關係。她成為了和他一樣,有獨立自主權利和能力的成年人,他不再有義務供養她,她也不再需要處於他的監護之下。
如果用比喻的說法,那就是——曾經有一條絲帶,將他們倆的手腕系在了兩端。除非剪斷,否則任何一方都掙脫不了。他們可以保持著絲帶長度的距離,也可以就著絲帶,將對方扯到自己的身邊。
而如今,原本緊系在手腕上的絲帶終於鬆了綁,僅將兩端虛放在雙方的手裡。只要任何一方不樂意或者嫌麻煩,就可以毫不猶豫地鬆開手,從此擺脫這種不必要而又費勁的牽絆。而被拋棄的另一方,可以就此鬆手,也可以轉而拿起絲帶,勒上對方的脖頸。
失去了這種必然責任的聯結,他們這種亂倫的戀愛關係,真的還能夠維持下去嗎? 他們的愛究竟會是什麼呢?是在暮色蒼茫之下緩緩綻開,翌朝即逝的夕顏花,還是凌寒不屈、四季常青的雪松?
良久,他握住江示舟的一隻手,引向自己的左胸膛。
「……怎麼就不一樣了呢?」隔著胸腔,感受到心臟在她的掌心下跳動著,江啟年貼著她的耳畔,輕聲細語道,「……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樣的,示舟。我愛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僅僅因為你是你而已,我不關心你能為我做什麼,我只關心我能為你做什麼。至少在當下,這是我確信無疑的,就像我的心跳一樣。所以我不可能會傷害你,更不可能殺你。」
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廓,細碎的吻也隨之一點點落下來。
「今天你十八歲,我還是像你十六歲、十七歲的時候一樣愛你,甚至比之前更愛。只要我還像現在這樣愛你,我就不可能會傷害你。雖然我不能保證,也不能證明,等你十九歲、二十歲、叄十歲、一百歲的那天,我的心情還是會像今天這樣。
「但我不需要證明,你也不需要證明。一切事情只有經歷過才能被證實,不是嗎? 「你不知道我會不會一直愛你,我也不知道,所以……就讓餘下的時間來見證吧。」 在江啟年的安撫之下,江示舟的泣聲總算趨於平緩,又轉為長足的鼻息聲,搭在他身上的四肢也放鬆下來。背景的電視音因而顯得嘈雜,江啟年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進被窩裡後,找到遙控器,按下了暫停鍵。進度條與狀態欄一同浮現,右上角顯示出一串數字。他先是短暫地愣了一會兒,隨即微微揚起了唇角。
意識朦朧,接近睡著的江示舟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電視螢幕。
「你看,已經是第二天了,你生日這天已經過去了,你害怕的那種事情沒有發生。」 江啟年本以為,這句話能夠讓她徹底安下心來,不用經歷電影里女主角十數次的死亡,便獲得了她最渴望的「明天」,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江示舟卻是直愣愣地望著螢幕,嘴唇囁嚅著,眼淚又一次無聲地順著臉頰流入鬢角。
他便手足無措地又一次擦乾她的眼淚,終於聽清楚了她念叨的語句。那是電影里女主角的一句台詞:
「ififinallymakeitthroughthisdaysomehow,iamgonnahavehisbabies.」(如果我能成功活過今天,我要懷他的孩子。)
「明天」這個詞,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再平凡不過。甚至對於某些人來說,是恨不得棄之如敝履的。可對於反覆死在同一天的女主角來說,卻是個極度奢侈的願望。
就像「孩子」這個詞,對於某些人來說,或許也是如此。
頭痛睏乏到再也沒力氣思考和保持清醒,哭累了的江示舟將臉貼在枕頭上,恍惚間似乎能依稀聽到遠處海浪的聲音。沉入夢鄉的前一刻,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王子如果和小美人魚在一起了,他們會有孩子嗎?
反正江啟年和江示舟,永遠不可能有孩子——這件看似殘酷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似乎也慷慨地賦予了他們某種永恆的確定性。
【五十二】願望
刺耳的鈴聲突兀地在耳邊響起,穿過耳膜刺激喚醒了沉睡的神經。江示舟皺著眉,半睜開一隻眼,習慣性地伸手探向噪聲的來源——她的手機。光線爭先恐後地擠入了她的瞳孔內,江示舟熟練地掐斷惱人的鬧鐘,意識也伴隨著視覺在腦內復甦。
緊接著,枕套和被單的陌生觸感與視線中的場景令她乍然清醒,宛如一張拉滿的弓被釋放了弦,她長年累月的警覺感本能地一觸即發。惶然無措地環視了一周,江示舟這才想起——她已經跟著江啟年從家裡來到了l市海邊的酒店。
然而此時身下空曠的大床只躺著她一個人,對面的床上僅留有凌亂的起床痕跡,浴室里也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獨自一人待在全然陌生的環境里,讓她感到些許坐立難安。頭仍然隱隱地鈍痛,江示舟下了床,一邊努力地回想昨晚睡前的場景,一邊找尋江啟年的身影。
在房內遊走搜尋無果,江示舟有些煩躁,不遑多想便撥了江啟年的手機號碼。短暫數秒的撥號聲後,耳里迎來的卻是電話掛斷的忙音,機械的節奏猶如高一物理課上的打點計時器般,敲擊著她疼痛欲裂的太陽穴。
平時和江啟年通電話,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他主動打過來,她一打過去也都是秒接。江示舟也沒料到有一天會被這麼無情地掛斷電話,剛起床本就不耐煩的心情如同火上澆油。她不依不饒地又打過去,這次卻提示對方忙線中。
正在她要打第叄次時,螢幕顯示對方來電了。
「示?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聲音如往常一樣溫柔沉穩,又帶著一絲殷切。這卻惹得江示舟更惱火了,語氣也有點惡狠狠:
「你去哪了?」
江啟年則很無辜:「我醒來肚子餓,怕打擾你睡覺,就先去樓下餐廳吃早飯啊。」 「那你剛剛乾嘛掛我電話,你現在人呢?」
「我沒掛你電話……是剛剛在電梯里信號不好,這不是一中斷又馬上打給你了嗎,幹嘛這麼凶。」
在江示舟劈頭蓋臉的怒音下,江啟年的語氣顯得委屈巴巴。還沒等江示舟回應,房間門外突然響起清脆的叩門聲,以及隱約的熟悉的嗓音。
「我現在就在門外邊啊……那麼急著找我的話,要不先過來開個門?」
江示舟驀地一驚,原想下意識地去開門,卻又在門前兩叄米的位置停住了。明明打開門板就能見到對方,她卻還是不肯掛斷電話,繼續一副兇巴巴的語氣。
「你沒有手麼,不會自己開啊?」
他啞然失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房卡插在裡邊,我怎麼開啊?」
江示舟的視線落在門邊的卡槽上:「……你出門房卡都不記得帶?」
江啟年哭笑不得:「我的寶貝妹妹,酒店都是插卡取電,我不把房卡留在裡面,難道留你一個人在睡夢裡熱死?」
江示舟被噎得說不出話,只得撇著嘴,不情不願地打開房門。門後,江啟年一隻手還舉著手機,另一隻手則拎著一個紙袋。
見她的神情果然不再像昨夜那樣焦慮緊張,江啟年暗自鬆了口氣,很快便掛上了一副輕快的笑容,跟著她往房間裡走。
「下面的早餐營業時間快結束了,也沒什麼能挑的了,就隨便給你帶了點。餓了的話就趕緊洗漱完趁熱吃吧。」
他在床邊坐下,將紙袋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桌上,總共是一個牛角餐包,兩根火腿,半份蔬菜沙拉,一杯熱牛奶,以及一小盒櫻桃。以她的食量來說,吃飽絕對是綽綽有餘,雖然不算是太喜歡的食物,但也並不會反感和忌口。
雖然此時頭痛又有起床氣,但對著江啟年,真是絲毫找不出能發脾氣的理由。江示舟只得壓下火氣,悶悶地吃起早餐,說話的語調還是帶著一絲嗔怪。
「你不帶房卡出去,我要是沒醒怎麼辦?你就在房間外面一直待著?」
她手機常年開著免打擾模式,如果不是正在看著手機,別人打電話過來,她多半是聽不到的。
「我在樓下坐了都快倆小時了,這不是看到你微信步數終於有動靜了,就第一時間趕上來,你還冤枉我掛你電話。」
江啟年邊說著邊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七月午前的灼烈日光投入室內,隨即占據了近叄分之二的空間,使整個屋子敞亮起來。窗外的大海猶如一面鏡子,倒映著淺青色的萬里晴空。就連遊蕩著的雲絮,也被偶爾翻起的浪花所完美復刻。淺金色的沙灘被曬得發白,其間點綴著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遮陽傘,以及身著清涼泳裝的來來往往的遊客。
「……」她默默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居然靠微信步數來推測她有沒有起床,江示舟忽然覺得,江啟年是有點變態跟蹤狂天賦在身上的。
「所以……你那麼急著找我幹嘛?」他輕笑著打趣道,「怕我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自己跑路?」
——也不是不可能。
江示舟原本只是出於本能地找江啟年,還沒來得及多想。眼見她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江啟年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又會引起她不必要的恐慌,便趁著她還沒有陷進去,連忙轉移話題。
「你頭還疼嗎?還疼的話我待會給你拿熱毛巾敷一會兒,止痛藥我也買回來了,實在受不了就吃兩片。」
她卻一臉茫然地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我頭痛?」
江啟年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尷尬地抽了兩下。
……這是,又斷片了?
「你……不記得昨天晚上的事了嗎?」
江啟年的詢問小心翼翼,江示舟的反應速度卻很快,失憶加頭痛的組合關鍵詞馬上就讓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我昨晚不會喝酒了吧?」
江啟年默默點頭。
「我什麼時候喝的,為什麼我會喝酒,不會是你這個王八蛋又灌我……」
「喂,江示舟,你清醒一點好不好,明明是你先蓄謀灌醉我,結果不小心把自己喝倒了好嗎?長島冰茶和檸檬紅茶,這也不記得了?」
喝醉前的記憶她還是多少保留著,一經點撥,很快就想起來了。
為什麼當時會想灌醉他呢?好像是……當時ptsd又發作了吧。
江示舟暗自嘆了口氣。黑夜、生日、陌生的城市、海邊、酒店,這一系列要素組合在一起,讓她毫無徵兆地又一次陷入死亡恐懼的泥沼之中。現在生日過了,太陽出來了,樓下的海灘上到處都是人,多少還是解除了她的心境危機。
酒是她自己喝的,現在她也活著,可是她醉酒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不會是又被江啟年……
似乎是察覺到她在想什麼,江啟年立馬出聲打斷她的聯想。
「昨晚根本什麼都沒對你做好嗎?我都自己滾去睡另一張床了,倒是你自己醉了就抱著我不撒手,還一個勁往我身上亂蹭。」
平白被冤枉,又被迫回憶起昨晚看得見吃不著的煎熬經歷,江啟年也變得有些氣鼓鼓的。江示舟掀起被子往裡面瞅了瞅,衣物確實都完好如初,身上也沒有什麼奇怪的痕跡,腿間更是沒有絲毫異常感,這才放下心來。
好在是沒有發生什麼,甚至如果只是被江啟年本人「趁虛而入」,都還是小事。成年當天在外地的酒店裡醉得不省人事,哥哥還開著一輛來路不明的跑車……如果江啟年真就是什麼「賣妹求榮」的人,那她也完蛋了。
幸福美滿的劇本總是千篇一律,通往不幸的道路倒是花樣百出。
哎……這操蛋的生活。
百無聊賴的江示舟拿起遙控器,打算看個節目下飯。電視螢幕亮起,躍入眼帘的卻是昨晚放到後半段的《忌日快樂》。
她的記憶里顯然缺失了昨晚看電影的片段,所以再看到電影畫面時,她的神情顯然一怔,反應過來為什麼「生日」會變成一個觸發恐慌的因素。
「為什麼電視里會放這個?」
「你昨晚喝醉的時候說怕生日被殺,我就想到這部電影,翻出來給你看咯,不然你總以為是什麼鬼『直覺』。」
「生日給我放這個,你可真行,夠晦氣的。」
「不是你自己先疑心我要殺你的嗎?既然要追求晦氣,就貫徹到底咯。」
「……」
把其他的食物都吃完後,她又拿著那小半盒櫻桃爬上床,靠著床頭吃了起來。 反覆看了兩叄遍的電影情節已經爛熟於心,最終還是沒切節目,順著方才的進度條就這麼看了下去。江啟年也自然而然地在她身邊躺下,時不時叼過一顆她隨手喂過來的櫻桃。
場景毫無懸念地來到了男女主共度生日夜晚的部分。電視裡面,蛋糕上的燭火搖曳之際,江啟年忽然扭過頭,與男主角問出了相似的台詞:
「對了,你昨晚許了什麼願?」
江示舟愣了一會兒。
事實是,她昨晚因為過於恐懼和警覺,壓根沒多餘的心思許願。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也就是在昨晚,她終於發覺到了內心——或者說是意志——所真正渴求之物。儘管現象千變萬化,但在事物的根本處,它卻是牢不可破、強大而快樂的。
那是她的存在之根基,是她未來所有可能性得以實現的前提。
那樣東西,就是——生命。
然而她只是睨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答道:
「為什麼要告訴你?」
「萬一我可以為你實現呢?」
見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江示舟覺得納罕,便開玩笑地說:
「那我希望一夜暴富。」
江啟年似乎是沒想到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呆了兩叄秒,不一會兒又猝然笑了。 「巧了,我可能還真能幫你實現。」
【五十三 終章】餘生
在江示舟驚詫又迷惘的眼神下,他從她枕下拿出一個小號的白色信封,遞入她手裡。 「打開看看?」
她有些遲疑地拆開,往裡探了一眼,將裡面的東西抽出來。
那是一小迭百元鈔票。
「就這?還一夜暴富……」她邊覺得好笑,邊習慣性地把卷在一起的錢展開,眼前的新發現卻讓揶揄的話語很快被堵回了喉尖。
——裡面包著一張銀行卡。
仿佛是對她呆滯的表現早有預料,江啟年很及時地從旁解釋。
「給你交學費時辦的儲蓄卡,你應該還記得吧?帳戶是你的,密碼也是你自己設置的。我前幾天轉了點錢進去,加上以前舅舅給的壓歲錢之類的,現在裡面大概有……的樣子。」
他說的數字讓她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眼睛裡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別想太多,我們家沒什麼錢。這是全部家當了。」
「你哪來這麼多錢?」
「這就是你的那份遺產啊。」與她此時的急躁截然不同,江啟年還是一副輕描淡寫的語氣,「當年出事後,法院那邊把咱家房子給拍賣了,用來給那男的還債。刨掉債款,剩下的錢就是咱倆對半分。」
之前家裡的房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事發之後,母親那方的一半產權毫無疑問是作為子女的倆人繼承;而父親的另外一半產權,也作為撫養費和賠償金悉數轉移給了倆兄妹。
「之前你沒成年,你的那一半就一直由我保管著。現在你十八歲了,也可以交還到你手裡了。我也不再對你有監護的責任了。」
難怪前幾天她手機收到銀行入帳的消息,由於數額太大,她當時只以為是詐騙簡訊。 突然搖身變成小富婆的事實仍令江示舟瞠目結舌,江啟年則繼續說著。
「你昨天不是問我嗎?如果你說不,我會不會殺了你?」
她這才想起還有這麼一段對話。
【我們換一種生活吧,我的卡爾曼。去住到一個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離的地方。】 【哥,這可不是什麼浪漫的台詞。……如果我說不,你也會拿刀捅死我嗎?】 【……可能吧。】
見她回想了起來,江啟年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正確答案是不會,因為卡爾曼永遠是自由的。」
這句也是小說里的原台詞。只不過,這是女主角拒絕男主角時親口說出來的台詞。 ——「你向我要求的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再也不愛你了;而你卻還在愛我,所以你オ要殺我。我也可以再向你說些謊話。可是我現在不願意這樣做。我們倆之間一切都完了。作為我的羅姆,你有權利殺死你的羅密。但是卡爾曼永遠是自由的。她生為加萊人,死為加萊鬼。」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卡爾曼,但我覺得我應該不是唐·何塞。我愛你,所以我想給你一切你想要的,包括主動離開我的權利和能力。
「現在你有了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和本錢,我們結不了婚,也不會有孩子,你是絕對自由的。就算,我只是說『就算』……我們不能以戀人的身份走到最後,就算你可能不會再那樣愛我,你也永遠是我的妹妹,我的心裡永遠都會留有你的位置。
「你可以隨時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即便這種生活裡面沒有我。只要你需要,我都會無條件地支持和幫助你。這是我作為哥哥對你的承諾。
「當然,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得先乖乖讀完高叄,這是我們答應過舅舅的。」 聽著他的話,不知道是因為空調溫度太低,還是其他原因,江示舟只覺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正如他所說,有了這筆錢,她如果哪天不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就可以隨時隨地遠走高飛。
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會覺得江啟年這是想趕她走。可現在的她,終於漸漸明白了他一直在向她無言傳授的另一門課程。
沒有固定的教材,沒有課後習題,也沒有考試,這門課程很簡單,卻也很重要,那就是——「愛」。
不是索取,不是掠奪,不是禁錮與占有;相反,只是尊重,給予,奉獻,甚至放手。 換位思考一下,她能做到像江啟年這樣的程度嗎?如果她是董永,想必她也會忍不住要藏起七仙女的羽衣,好讓仙女一直留在自己身邊。
她一直自知天資比江啟年聰慧,但在「愛」這條賽道上,她不得不承認,一直以來,江啟年都在她之前。但他並沒有自顧自地跑,而是轉頭牽起了她的手,帶著她一起往前走。
【「我愛你,所以我想給你一切你想要的,包括主動離開我的權利和能力。」】 雖然確實很感動,但是這傢伙說的話……還是好肉麻啊。
確定江啟年的話說完之後,她忍不住抱著胳膊,先是搓了兩下雞皮疙瘩,然後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開口說了話。
「……既然咱們有那麼多錢,你為什麼還成天出去累死累活地打工?」
雖然家裡生活水平不算差,她想要什麼江啟年也都是竭盡所能滿足,但他自己勤儉節約的程度,在s城的大學生中間也算比較可怕的了。如果讓江示舟和他的朋友概括他的課餘生活,那無非就是兩個字——「搞錢」。
江示舟的問題又一次讓江啟年嘴角抽搐,只有種熱臉貼了冷屁股的挫敗感。
真就他媽的一物降一物。
「我的寶貝妹妹……錢花完了就沒有了,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別人家裡有房有車有爹媽工作兜底,我們倆可沒有。」
雖然帳戶上有一筆數額不菲的錢,可也遠達不到讓兩人一輩子衣食無憂、遊手好閒的地步。況且他們沒有了自己的房子,每月要支出數千塊錢的房租、水電費和生活費,還要定期繳納學費,如果沒有額外的收入補貼,遲早也得坐吃山空。
平時江啟年都儘可能不動用到那筆遺產,要用也是記在自己的那份上,江示舟的那份就一直存著定期,免得後來分割麻煩。就連這次斥巨資帶她來海邊度假過生日,用的也只是實習期間拿的工資而已。
這倒是。她的目光並沒有江啟年的那麼長遠,畢竟是還沒經歷過社會毒打的高中生,眼裡還只看得到當下的事情。她舉著那張夾在指間的銀行卡,若有所思。
「那這錢……我是想怎麼用都可以是吧?」
「理論上是這樣的。不過用完了就沒了。」
「那我要不包養你吧,你之前好像說是算一晚一千?」
「……」
江啟年有時候真的覺得摸不清他這妹妹的腦迴路。
「……江示舟,有錢也不是你這麼花的吧?」他忍不住吐槽,順便拍開她蠢蠢欲動的「咸豬手」。
「沒有監護關係了,再建立個僱傭關係也不錯吧?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怎麼著都是咱家的錢。」
「想睡我就直說,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江啟年翻了個白眼,把她湊到面前的銀行卡推開,「好不容易有了小金庫就好好收著,這可是真金白銀,自己都不知道好好珍惜,就算是親哥哥也不能白給好不好。就你這吊兒郎當的,以後萬一被哪個狡猾的野男人騙財騙色,可有你哭的。」
「你不答應,我不就只有給野男人花錢了?」
「你……!」
見江啟年又一臉氣急敗壞,江示舟笑得花枝亂顫。她趴在他膝蓋上,仰起臉看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對上江啟年的眼睛,沒過幾秒,她的臉又驀然燒紅了,嘴唇囁嚅著,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絲毫沒有方才遊刃有餘的樣子。
還沒等他詢問,她便破罐破摔般地扯過一旁的枕頭,蒙住自己的臉。原本就不大的聲音被棉絮過濾成了蚊蠅般的吶語。
「……我只是想告訴你,就算你剛剛說了那麼多,可是我……可能還是不想和你分開。」
哽了一會兒,她捂枕頭的力度又加了兩分,身體也因為緊張與難為情而微微發著抖。 「……不是兄妹意義上的。」
就算表達不出真正感情的十分之一,說到這種程度上,已經是江示舟的極限了。 ——想一直吃你做的飯。想一直喝你燉的湯。想每次從夢魘掙脫時一睜開眼就看到你。想在你的懷抱里獲得平靜。想一直伴著你的睡顏進入夢鄉。
只想啜取你一個人的吻。只想感受你一個人的體溫。只想夢囈你一個人的名字。只想讓你一個人看到我最脆弱狼狽的模樣。
從生到死,都只想和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這種話,她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江啟年愣了一會兒,隨後臉上又浮現起一抹微笑。
「好。」
感覺到另一隻手被握住十指緊扣,江示舟終於鬆開捂著抱枕的手。不知是因為害臊還是缺氧,她重見天日的臉龐漲得通紅。
「那晚一點……我們一起下去看海吧。」他說。
房間裡的冷氣已經足夠強烈,然而肌膚相觸的那一瞬間,還是灼得厲害。
窗簾不知何時又被拉上。室內重新變得昏暗,涼爽的空氣里漸漸混雜了帶著體溫的微燙喘息。她的臉埋在枕頭裡,露出的通紅耳根透露出她此時的面色,沁出的汗已經將雪白的布料染成稍深的顏色。他邊輕喘著,一邊將她黏在肩胛骨上的汗濕長發撩起,撥到一旁。唇又貼上她的頸項,啄吻片刻,隨後便張開,用牙齒輕咬她的後頸。
窗外是烈日當空,遊人如織。窗內是晦暗陰涼,兄妹相奸。
雖然已經做過不知多少次,兩人的口才卻沒有什麼長進。只會不斷地低聲喚著對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我愛你」。年輕的肉體幾乎沒有一絲縫隙地交迭著,肌膚緊貼在一起,汗液也變得不分彼此。從額頭滑過眼瞼,又落到鼻尖,最後打在她的胴體上,綻開一朵朵極微小的水花。
他捧起她的臉,上面已是水漬縱橫,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鼻尖和兩頰被暈成半透明的玫瑰色,眼底慾念的色彩隨著顫抖的睫毛忽明忽暗,將眼角染成了緋紅。她顫抖無助地攬住他的脖子,在他慢而深的頂弄下小聲啜泣。她想起杜拉斯的《情人》。
「我問他,像我們,總是這樣悲戚憂傷,是不是常有的事。他說這是因為我們在白天最熱的時候做愛。他說,事後總要感到心慌害怕的。」
不知道為什麼,和他做愛明明是極致歡愉的體驗,可最後常常會莫名湧上一種無法消解的悲哀。又或者,倒不如說,性愛本身就是一件充滿希望而又終將絕望的事。
兩個孤立的人能夠結合、深入、化為一體,從而克服分離與孤獨之痛,可最終還是要承受抽離的過程。所以說,完全獨立的兩個人真的能夠徹底地、永恆地融為一體嗎?
似乎是注意到並不滿於她的分神,他的動作倏忽變得急而重,幾乎每次都要頂到最深處,觸碰到柔軟的子宮口。小腹被頂得發脹鼓起,她被近乎疼痛的快感刺激到瞳孔都放大了半圈,一剎那間,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精子與卵細胞結合成為受精卵的場景。
是啊——新生命的誕生,不就是這樣一種融合嗎。
但他和她的結合,註定是受詛咒的,是不可能的。
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就算他們不能享有同一個孩子,至少他們還享有同一個母親。反正從生到死,他們都始終流著一樣的血液。
終於快要達到快感的臨界點,他又一次咬住她纖細的後頸,與她十指交迭,在她甬道的最深處釋放。微涼的白濁液體被炙熱的內壁包裹容納,她在高潮的餘韻中才反應過來,他這次高潮前,喊的是他平時在床上極少用的稱呼——「妹妹」。
事後,兩人擁抱在一起,耳鬢廝磨。他好似想起來了什麼,貼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對了,今天是你餘生的第一天,可喜可賀。」
這是《忌日快樂》的最後一句台詞。
江示舟有些愕然:「你也看過這片?」
江啟年尷尬地呆滯了兩秒,才移開視線,含糊地回答:「啊……嗯。」
聯想到此前一系列事情,江示舟不得不問出那個一直鬱結於心的問題:
「你有沒有覺得……我倆的片單,好像重合度高得有點嚇人?」
面對她的質疑,江啟年的神色糾結猶豫了許久,才終於說出真相。
「因為……你看電影,用的都是我的電腦啊。你又不刪瀏覽記錄的。傻瓜。」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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